拉齐尼·巴依卡也很高兴。将为人父，让他感受到内心不一样的激动，自己的生命将通过阿米娜·阿力甫夏腹中的胎儿有了延续，将从此绵绵不绝地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繁衍下去。他像一只老鹰一样小心翼翼地呵护着阿米娜·阿力甫夏，期盼着她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给他生出一个健康可爱的孩子。 

7月的帕米尔重新回到喧闹的顶点。一大早拉齐尼·巴依卡就在家门前点起一堆火。这是塔吉克族的传统，新生命降生前，以火光迎接他的到来。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为帕米尔高原的夏日增添了几分生动的气息。 

生了生了，终于生了，是个千金。拉齐尼·巴依卡一脸惊喜地奔向阿米娜·阿力甫夏，接过了在她旁边放着的柔弱的小婴儿。 

那是一个满脸皱巴巴的小家伙，因为早产，比一般孩子孱弱一些，看起来只有巴掌大小。拉齐尼·巴依卡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来，挪到阳光下。她粉色的小脸上，淡蓝的毛细血管覆盖在薄薄的皮肤下，如同透明的一般，小嘴张着，紧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什么。他将自己的手指靠近她的嘴，看到她摸索着尝试吮吸，不由笑了。 

按照传统，要将一把扫帚放在婴儿的头下，祝福她将来成为一个恪守妇道、勤劳能干的好女子。这一切进行完，他抱着孩子去找巴依卡·凯力迪别克，请父亲给孩子取个名字。巴依卡·凯力迪别克沉思片刻，说：“叫都尔汗·拉齐尼吧。”拉齐尼·巴依卡连连点头。都尔汗在塔吉克语里是“吉祥平安”的意思，与拉齐尼连起来就是吉祥平安的雄鹰。这个孩子实在太过孱弱，希望她能如她的名字一般，一生都吉祥、平安、勇敢。 

3天之后小都尔汗·拉齐尼的命名礼正式举行。命名礼结束，就意味着小都尔汗·拉齐尼有了自己正式的身份。等她长到一两岁的时候还会有剪发礼，之后她就可以留长辫子了。 

巴依卡·凯力迪别克对这个孙女充满了疼爱，没事就会抱着她，将她捂在自己的胸前。拉齐尼·巴依卡更是喜欢，虽然之前他一直渴望有个儿子未来可以接过家族护边的责任，也能成为一名护边员，但是看到可爱的都尔汗·拉齐尼的那一刻，他觉着有个女儿也不错，长大了一定像阿米娜一样美丽。 

到了8月收获的季节，每天下地干完活回到家，拉齐尼·巴依卡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小都尔汗·拉齐尼的小床前看看她，摸摸她的小手和小脸，抱上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去吃饭。 

快乐忙碌的日子，时间就会过得飞快。吃完饭，拉齐尼·巴依卡把羊赶了出去，回到屋里，趁机跟阿米娜·阿力甫夏商量何时动身去夏牧场。按照惯例，进吾甫浪沟巡逻的日子快要到了，在9月来临之前，他都会准时去夏牧场那里等待通知，这样不仅去部队方便，也方便在夏牧场挑选牦牛。 

阿米娜·阿力甫夏望着他说：“我跟你一起去夏牧场，不要担心，我会安顿好一切的。”似乎怕拉齐尼·巴依卡拒绝，阿米娜·阿力甫夏不容置疑地说：“我带着都尔汗在夏牧场等你。” 

看着阿米娜·阿力甫夏坚定的眼神，拉齐尼·巴依卡同意了。不久后，拉齐尼·巴依卡告别父亲，带着阿米娜·阿力甫夏和小都尔汗·拉齐尼一起动身前往红其拉甫夏牧场。要跟小都尔汗·拉齐尼分别，巴依卡·凯力迪别克抱着她，恋恋不舍交地给阿米娜·阿力甫夏，然后目送着他们离去。 

离开大家庭，回到儿时生活过的地方，阿米娜·阿力甫夏似乎变得更加开朗活泼。她每天忙着照顾孩子，料理家务，然后做好饭等拉齐尼·巴依卡回家。平时她寡言且羞涩，跟拉齐尼·巴依卡单独在一起却总有说不完的话。拉齐尼·巴依卡藏了一肚子的笑话，似乎就是为阿米娜·阿力甫夏准备的，他总有法子把她逗得哈哈大笑，让她的脸上阳光灿烂。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放牧牛羊，管理庄稼。此时正是豌豆、青稞和牧草的收获季。庄稼和牧草还没收完，就到了拉齐尼·巴依卡出发去巡边的日子了。 

其实一个月前拉齐尼·巴依卡就接到了部队的通知，他没有立刻跟阿米娜·阿力甫夏说，还是如往常一样，一边手脚麻利地把收割好的牧草运回家，一边四处奔走挑选合格的牦牛。阿米娜·阿力甫夏似乎总是在担心他，让她迟一刻知道也好。 

终究，离家的日子到了。晚上忙完回到家里，拉齐尼·巴依卡望着阿米娜·阿力甫夏，心中有千言万语要说，又不知如何说起。他不知道的是，他这几天在做准备的时候，阿米娜·阿力甫夏早已看在眼里，她知道他接到了通知，很快就要去执行巡逻任务。 

看到拉齐尼·巴依卡欲言又止的忐忑表情，阿米娜·阿力甫夏笑了。她把一碗奶茶递给他，然后抱着小都尔汗·拉齐尼在他的旁边坐下来，怜惜地望着他说：“我知道你要去带边防连巡边了。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呢。” 

拉齐尼·巴依卡的心中瞬间升起一股暖流。收割完豌豆、青稞，还要收拾土地，家里的羊和牦牛也得放牧，这些都是重体力活。过去他去巡边，这些都是父亲打理，有时亲朋好友也会来帮忙，现在阿米娜·阿力甫夏刚生了孩子不久，就要操持家务、干农活，他的心中充满了愧疚和感激。 

清晨，拉齐尼·巴依卡起了个大早。他尽量轻手轻脚，担心惊醒阿米娜·阿力甫夏和小都尔汗·拉齐尼。他刚起身，阿米娜·阿力甫夏就起来了。这一夜阿米娜·阿力甫夏一直没有睡着。离别就在眼前，进吾甫浪沟巡逻山高路险危机四伏，虽然拉齐尼·巴依卡对那里的地形熟悉，但是谁知道会不会发生意外呢？她越想越睡不着，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失眠。看到拉齐尼·巴依卡起身，她立刻先爬了起来。 

她默默地为拉齐尼·巴依卡备好早饭，看着他吃完，又把准备好的一些吃的用的帮他整理好。阿米娜·阿力甫夏把小都尔汗·拉齐尼安顿好， 默默地把拉齐尼·巴依卡送到门口。夏日高原的凌晨依然清冷无比，拉齐尼·巴依卡催她回去，她却不肯，非要陪着拉齐尼·巴依卡走一段路。 

去往红其拉甫边防连的简易公路上空旷无人，只有他们两个和牦牛的脚步声。远山静寂如磐，高原四季永不停歇的风此刻拉响离别的琴弦，将两个人的心绪拉扯纠缠着。 

在拉齐尼·巴依卡的强烈要求下，阿米娜·阿力甫夏停下脚步，站在空荡荡的路中间，抬头看向拉齐尼·巴依卡。她的眼睛，洁净之极，里面满满的都是拉齐尼·巴依卡的影子，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要平安地去，平安地回，我会和都尔汗在家里一直等你，你要记得我们的约定。”说完，眼泪滚落下来。她抬起手摸了摸拉齐尼·巴依卡的脸，亲吻了一下，转身向家跑去。 

拉齐尼·巴依卡静静地站着，看着阿米娜·阿力甫夏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拐弯处，才跨上牦牛。他的心中像是被什么搅动着，回旋着激荡的热流。 

当牦牛的脚步声重新在公路上响起，摇晃着他继续向前行进的时候，他心中的热流变成父亲对他说过的话：“这块土地像冰糖一样，甜得要命。儿子，你一定要守护好它。” 

此刻，已经身为人父的他忽然明白了父亲对祖国以及这块贫瘠苍凉的土地的那种浓烈的热爱，也更明白了自己肩上所背负的责任。他在心里说：“放心吧父亲，我一定会守护好我们的界碑、我们的边境线、我们的土地的，守护好你们。我发誓会用生命来守护好这一切。”一阵山风吹过，似乎将他许下的誓言高高扬起，扬向昆仑之巅。那里，洁白的雪山在黎明的晨曦中泛出耀目的光芒，一只雄鹰正拍打着翅膀奋力向山顶飞去，融入炙热阳光的烈焰。 

当我的视线从13年前的9月缓缓收回来的时候，似乎还能感受到随着阳光的升起，眼前的连绵雪山逐渐由纯白变成淡青，再变成乳白，变成明黄，最后变成赤金色燃烧的熊熊火焰。一只金色的雄鹰振翅而出，“击雪翻昆岳，抟风透赤霄”，它拍打着翅膀，向着碧空扶摇而上，在黎明的晴空下划出一道明亮的闪电般的光芒。 

那只雄鹰是塔吉克的图腾，也是帕米尔之子，更是世代戍边的忠勇之士生生不息的魂魄。他们将忠于祖国、忠于人民、无私奉献的一腔忠勇热血，倾注于这片土地，让这片冰封雪裹的土地散发出淳厚炽热的浩然之气，在大山大川与塔吉克民族之间，不息不泯，永世流传。 

拉齐尼·巴依卡就是帕米尔雄鹰的承袭者，他携带着雄鹰的精神特质与遗传基因，将自己还未完全坚硬的翅膀在群山间摔打磨砺。直到有一天，他的翅膀变得越来越坚定如磐，成为其中最坚强、最勇敢、最无畏的那只，方能背负青天厚土。他无疑是铁汉，怀揣赤子情怀，可他又有温情的一面，侠骨柔肠。他将去往吾甫浪沟，再次执行每年9月份的巡边任务，在生死历练中不断成长，与战友与伙伴们一起，共同迎接雪山与冰河的挑战。 

我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去，如同站在小路尽头翘首等待的阿米娜·阿力甫夏一样，渴望他早日平安归来。 

记得在采访阿米娜·阿力甫夏时，我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你知道他的工作危险，每年都要进被当地人认为有去无回凶险无比的吾甫浪沟，为什么依然愿意嫁给他？” 

阿米娜·阿力甫夏的眼神蒙着一层时光的水雾，带着一丝忧伤的羞涩郑重地对我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从小认识的拉齐尼·巴依卡，善良、勇敢、热情，喜欢帮助人，他在我的心中一直是独一无二的，我一直期盼能够嫁给他。” 

美丽善良的阿米娜·阿力甫夏，何尝不是跟拉齐尼·巴依卡一样的人呢？正因如此，他们才能喜结良缘，生儿育女。 

让我们一起等待拉齐尼·巴依卡平安归来吧。虽然，这一路上肯定会有新的考验在等着他。 

（刊于《西部》2021年增刊）